双目的灼痛感让周阳再次闭目，但只这一眼，周阳便已然知道了自己当下的处境——镜屋实验。
自己正处于一个上下左右前后六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里，而那些白色的灯光则是来自于镜墙每一个接缝处的十二条灯带。
灯光经过六面镜墙的无数次反射、叠加，亮度呈几何级数增长，近乎将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失去阴影的纯白之中。
而周阳看到那深邃甬道中心的无数个赤膊男人，正是他自己。
冷战时期，美国CIA曾有一个叫做MKUItra的实验项目。十年前，一些曾被销毁的相关资料被部分复原，其中便提及一个镜屋实验。
他们利用六面无缝拼接的镜墙，外加十二组氙气频闪灯，对一组受试者进行人体实验。
其中最为世人所知的，是案例编号MK—U—17，他作为一名前空军飞行员，在被注射LSD后，在六面镜屋中连续三天产生了严重自残行为，甚至把镜中倒影当成了需要消灭的克隆人。
镜像中的无限重影所带来的视觉压迫，对他进行了感觉剥夺，而频繁闪烁的十二组灯光，则将他的时间感完全冻结。
最后尸检显示，他的海马体CA3神经元大面积凋亡，杏仁核突触密度异常增高27%，符合慢性应激脑损伤特征。
周阳曾经有个叫做陈默的朋友，对这类脑部实验的资料和历史相当热衷。周阳仍记得那日陈默和他叙述这个实验的最后，说起1977年美国参议院MKUItra项目听证会上，项目主导者Gottlieb曾叙述自己坚持镜屋实验的理由：
“当一个人被十万个自己包围时，他要么成为神，要么沦为野兽——我们需要后者。”
事到如今，周阳仍然不知这场闹剧背后之人的目的究竟为何，也不知道对方是想看到他在这镜屋里成为神还是野兽。
但他相信，此时那人一定在暗中窥视他，肆意打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周阳觉得自己相比那位前飞行员还是有优势的，目前这个复刻的镜屋实验实际上只是个半成品，因为他并未被注入LSD，且这十二组灯带并不带频闪。
它们只是……稍许刺眼了些。
想到这儿，周阳忍不住笑出了声，因为这个半成品的实验再次印证了一点，对方并不想对他下死手，他对那人定然有着什么重要价值。
而这场镜屋实验，应该就是对他价值本身的一次具体衡量。这也意味着他要是想离开这个地方，必须得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至于如何衡量……周阳短暂思考便有了结论——时间。
并不是要超越那名前空军飞行员坚持停留的时间，因为他一旦死在这里就会对那人失去意义。所以答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方向——离开这里所用的时间。
咔哒——
下一秒，困住周阳双手的卡扣突然脱落，这印证了他的猜想。对方打开了他的束缚，显然是想让他“大干一场”。
周阳给了自己三十秒，用来适应双眼的灼痛感。深吸口气，他再次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六面镜墙上反射出的无数个周阳，也一同睁开了眼。他们整齐划一地微微抬头，把目光全部射向了镜屋的中心。
近乎是无限的复制和重叠，在周阳的六个方位各拉扯出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光影甬道。它们仿佛六张通往未知深渊的沙虫之口，正无声地吞噬着在这里显得无比渺小的周阳。
明明身处平地上，周阳却感受到了被惊涛骇浪裹挟般的眩晕感。此刻他并未轻举妄动，因为在这种镜屋之中一旦轻易地移动和转向，便意味着失去了方向。
而目前在这座镜屋中，他的方向参照物，只有他自己，以及他身下这把被牢牢固定在地面的椅子。
于是他先是俯下身解开了脚上的绳索，然后检查了麻袋。之前用来束缚麻袋口的卡扣，和他双手上自动脱落的卡扣是同一款。
这种卡扣的本体是一个半指宽的方形金属盒，看起来像是某种信号接收器，盒子的两端有黑色的孔洞，用来延长和收缩金属绳圈。
然后周阳将其中一个卡扣放在了椅子的背后，将其标记为自己背向的身位。
在完成方位的标记后，周阳这才离开椅子。他蹲到一边，将麻袋在地上铺平成四方形，然后将另一个卡扣放在了四方形的中心。
下一秒，周阳闭起了眼睛，开始回忆起自己从下车被抬起的一路悬空，并以自己当前位置为起始，开始倒推麻袋中的每一次移动和方向转换。
此时麻袋便是地图，这卡扣便是他自己。卡扣最终倒推到的位置，终将为他指引出口。
只是这其中最大的难点……便是距离。他是从车上被搬运下来的，哪一段位移是车至镜屋，哪一段位移是进入镜屋之后，这其中算错一步，都会额外浪费时间。
另外，他之前在被搬运时，并未经历明显颠簸，也未曾听到过任何大型机关运转的声音。这意味着那扇供黑衣人进出的门应该就嵌入在某面镜墙之中，甚至可能都没有上锁。对方需要测试的，仅仅只是他找到那扇门所需要花费的时间。
这个测试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在六面镜屋的无限反射中失去方向，然后在不停地迷失和重复寻找中精疲力竭。但只要找到方向，一切迎刃可解。
此时，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之前把周阳带来的黑衣人正整整齐齐地站在一处半墙高的大屏幕前。他们身前，一个样貌斯文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悠哉地喝着咖啡，一边看着屏幕。
屏幕上，周阳正盘腿坐在麻袋边，闭目摆弄、旋转着金属卡扣。
“目标受试者行为异常。”一个坐在仪器前，身穿白色褂子的科研人员面露困惑，“不对，他这是在……进行空间建模？”
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手指在咖啡杯的边缘上敲了敲，问道，“多长时间了？”
“一分二十三秒。”
“之前我们的人最快记录是多久？”
“四十七分钟。”
“看来陈默唯一的朋友……确实是把好钥匙。”
说罢，齐彬随手放下咖啡，起身往屋外走去。
与此同时，屏幕中的周阳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无视四周将他吞噬的，指向深渊的无数重影，坚定地朝着其中的一面镜墙走去。
周阳在自己推演出的位置站定，闭上眼睛，让指尖成为探针，开始在墙面上进行网格化扫描。
汗水划过紧绷的脊背，时间仿佛凝固。
几秒后，在靠近地面灯带接缝的右下角，他的左手食指指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气流！
周阳屏住呼吸，将双手都聚焦于气流点附近，指尖反复对比、确认，终于在气流点上方约十厘米处，感觉到一块镜面区域似乎比周围更柔韧一点点。
一个近乎完美伪装的压力点。
周阳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五秒……十秒……
咔哒！
一声细微到几乎能被心跳声掩盖的机括声响起。
下一秒，面前光滑如一的镜面，丝滑地向两边滑开一道缝隙，整个过程静寂无声，仿佛这扇门从未存在过。
周阳最后看了一眼镜屋中的无数个正在“目送”他的自己，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出镜屋。身后的门在他踏出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迅速闭合。
门外，是一条金属通道。通道尽头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白色西裤的中年男人正一脸饶有兴致地笑着，手里还拿着一个计时器。
上面的时间，停留在两分四十四秒。
齐彬设想过很多种周阳见到他时会说的话，或许是愤怒质问，或许是害怕试探，亦或许是某种沉默无言……
只见周阳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双眼，看着齐彬，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小区门口碰到邻居：
“饿了，帮忙点个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