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来的男生叫翟西。他和蒋昊是铁瓷，教室里是同桌，寝室里是上下铺，这种铁杆关系贯穿了整个高中三年，就连高二下半学期文理分科都没能把这俩人拆开。
周阳还没来得及编个借口，翟西忽然眯起眼，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上下打量，“嘶……我怎么觉着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哪儿怪了？”周阳装作无意地看向一边，强作镇定。
翟西搓着下巴，琢磨了好几秒，蹦出仨字，“沧桑了。”
“什么沧桑，这叫成熟男人的魅力。”周阳打了个哈哈，试图把话题绕回来，“你刚说蒋昊找我，什么事？”
“就那事儿啊！你给忘了？”翟西一脸“你居然这都能忘”的夸张表情。
“哪件事？”周阳还真忘了。
“就是蒋昊他妹那个班的女生，想给陈默递情书，托你当信使那事儿！”翟西比划着，仿佛这事昨天刚发生过。
翟西这么一提，周阳还真想起了这件无比久远的往事。
应该是高一上学期，那时陈默的孤僻和毒舌还未全校皆知，顶着张清秀脸和学霸光环，确实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目光。
周阳当时会答应帮忙，一方面是架不住蒋昊的死缠烂打，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存了点恶劣的好奇心，想看看陈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会不会因为一封情书而出现裂痕。
后来……不对！
周阳的思绪突然打住，因为当他逐渐找回记忆后便想起，当年的这件事儿压根就没有后续。
因为蒋昊后来突然发现，写情书的根本不是他妹妹的朋友，而是他妹妹本人。于是这护妹心切的小子，立马反水，死活把情书给要了回去，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封情书，最终连陈默的边儿都没沾到。
陈默根本不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封信，更不知道蒋昊和翟西私下找过周阳。
那么，一个他完全不知情的事件，怎么可能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记忆世界里？
难道是因为陈默篡改了自己记忆的原因？
那也不对啊。
陈默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怎么把记忆篡改成这样呢？
还是……陈默其实知道？
周阳想要找到陈默的心更迫切了，于是他找了个洗衣袋装起小火车，然后丢下还在处理脏衣服的翟西，跑出了宿舍楼。
现在是午休时间，按照陈默的习惯，他此时应该在图书馆看书，而当年那个年轻的周阳大概率正趴在教室里睡午觉。
周阳一口气跑上顶楼的图书馆，午后的阳光将读书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寂静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他的心跳声。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最终在靠窗最僻静的角落定格。
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埋首于一本厚重的书籍中，指尖偶尔轻抚过书页，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而安静的光晕，使他看起来仿佛独立于这个喧闹的世界之外，沉浸在一个只有他和知识存在的图层里。
是陈默。
和周阳记忆中高中时期的模样几乎完全重叠。
周阳有些微微忐忑。
周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爬楼后的急促呼吸，放轻脚步走近。直到此刻，他仍未决定策略——是扮演好16岁的自己，还是直接摊牌，向这个或许能理解一切的天才求助关于情书和记忆世界的事情？
然而，他所有的犹豫都在对方抬头的瞬间瓦解冰消。
陈默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书页的上缘，精准地落在周阳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看到熟人的随意，而是一种冷静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
周阳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攫住了他。果然，在这个人面前，他从来都藏不住任何秘密。
都怪胡子。
破绽太明显了。
翟西都看出了不对劲，陈默不可能看不出。
陈默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此刻图书馆寂静无声，只有光柱中的尘埃在无声舞动。然后，他缓慢而稳定地合上了手中的书。
“你不是他。”陈默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没有丝毫疑问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
“我……”周阳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但你又是他。”陈默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闪烁着兴趣的光芒，“我不可能认错，你确实是他，只是……老了一点。”
周阳放弃了掩饰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洗衣袋，迎着陈默探究的目光，选择了坦诚，“是的，我不是现在他，我来自很多年后。”
听到周阳亲口承认，陈默眼中的光芒更盛，但他依旧保持着沉默，示意周阳继续。
于是周阳继续说了下去，说出了最关键的部分，“而这里，陈默，这里也不是你以为的真实世界。这一切……教室、图书馆、外面的操场、踢球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基于你记忆构建出来的世界。”
话音落下，图书馆里重回死寂。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书架投下的阴影纹丝不动，整个世界看起来无比安宁，却也因此显得格外诡异。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剧烈的变化，没有震惊，没有否认，没有恐惧，仿佛只是在消化一个寻常的数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阳几乎以为他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打开了面前那本厚重的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按你的意思，”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我正在看一本我看过的书。”
“可以这么理解。”周阳点了点头。
突然，陈默笑了。
他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发出了无比开怀的笑声，笑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也相当突兀，引得远处零星几个学生侧目。
周阳愣住了，完全摸不着头脑。在他的漫长记忆里，他似乎从未见过陈默因任何事情表现出如此喜悦。
“你……还好吗？”周阳忍不住担心起来，深怕是自己口中的真相刺激到了记忆世界中的陈默。
陈默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他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残留着畅快的笑意。
“我很好，从未这么好过。”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感，“因为未来的我，竟然真的将记忆入侵技术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