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刺破了图书馆的寂静，如同一个冷酷的休止符。
在此之前，周阳已将一切和盘托出。从科奎到伊甸桥、从七岁的世界到回收站的发现，甚至包括现实世界中陈默的自杀与沉睡。
毕竟在周阳看来，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他面前的人更了解陈默了，如果有，那只能是另一个记忆世界中的陈默。
陈默始终安静地听着，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他清俊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离奇故事，只有偶尔微蹙的眉心，泄露出一丝大脑正高速运转的痕迹。
铃声余音未绝，陈默已利落合上笔记，起身，将笔插入校服口袋，动作行云流水。
“该上课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时间消化。晚点再聊。”
“不是……等等！”周阳几乎是下意识地拦在他面前，有些难以置信，“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上课？”
陈默停下脚步，侧头瞥了他一眼，那双墨黑的眼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是记忆体，所以就要摒弃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无视我的日程和责任？”他微微挑眉，“对你而言，这里是需要破解的谜题或战场。但对我而言，这里就是我生活的全部现实。我该上的课，一堂也不会少。”
周阳噎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确实，陈默接受了自己是记忆体的设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必须推翻自己既有的生活逻辑和行为准则。他的理性，强大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地步。
“还有，”陈默走到图书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要让这个世界的周阳见到你。更不要向他透露任何关于记忆世界、未来、以及我的结局。”陈默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你终究会离开，而我们的生活，还要在这里继续。”
说罢，他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走廊喧闹的人流中，没有半分留恋。
周阳独自留在骤然空寂下来的图书馆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他的心里也掠过了一丝暖流。
他听懂了。
他清楚地知道，陈默为什么让他和少年周阳划开界限。
他在保护他身边那个，十六七岁、对未来一无所知，正满心坏水想看他收到情书时出糗的少年。
哪怕对方只是他自己的一段记忆投影，陈默依然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固执地守护着那个少年理应拥有的、不受干扰的现实。
“这家伙……”周阳低声自语，嘴角却忍不住牵起一个复杂的弧度。陈默这种藏在理性下的，近乎笨拙的守护，一点没变。
而陈默的提醒，也像是一盆清凉的水，让他骤然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对这个世界本身便是一种冲击，若是他扰乱了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从某种程度而言，也是对陈默的记忆世界进行一种篡改。
他不该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蛮牛。他需要更谨慎，更巧妙。
于是，他压下内心的急切，选择停留在图书馆等待。百无聊赖间，他的目光扫过层层书架。
他抽出一本当年火爆却无暇读的玄幻小说。翻开，书页一片空白。
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现实的陈默见过此书，但因他向来对这种幻想类小说兴趣不大，所以从未翻阅。以至于他的记忆里，这本书没有内容。
他又抽出一本科教杂志。果然，图文并茂，内容详实。
这是陈默看过的。
周阳突然灵光一闪。那……如果是现实世界陈默看过，但现在这个少年陈默还没看过的书呢？
周阳闭上眼，开始疯狂回想，当前世界的时间线是高一上半学期，他只需要找到一本陈默高三才翻开的书，便可以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高三……高三……
那时候陈默这家伙，到底都在看些什么？
周阳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架。记忆如同被搅动的深潭，努力回溯着高三那段被试卷和模拟考淹没的时光。
陈默看的书……一直很杂，而且都是那种周阳一看封面上的名字，就绝对不会想去打开的类型。
他想起最后一次寻物大赛的时候，自己曾在陈默的书桌上看到了一本翻开的书籍，书厚得像砖头一样，纯英文，名字还特别长。
当时书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签纸，都是陈默的笔记。
周阳只是因好奇随手翻看了两页，差点当场就被那些蝌蚪一样的小字催眠，原地陷入昏睡。
Con……Consciousness……意识……还有什么来着？周阳挠着头，懊悔自己当年怎么就没多看几眼。
若是这书和意识有关的话……那应该是在自然科学或者心理学分类？
周阳一边抓耳挠腮地回忆，一边按照图书馆的分区指示牌走向了最深处的书架。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没有……这一排没有……下一排……
就在周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他的指尖停在了一本深蓝色书脊，厚度惊人的书上。
《Consciousness，Memory and Cognitive Neuroscience: A Frontier Review》
《意识、记忆与认知神经科学：前沿综述》
就是它！
周阳深吸一口气，用力将那本书从紧密排列的书架上抽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是知识的重量。
他快速翻开封面，跳过前言和目录，直接看向书页的内部。
字迹清晰，图表完整，段落分明。
每一页都印满了复杂的英文术语和脑部扫描图像，没有任何缺失或空白！
周阳拿着书，缓缓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一股混杂着震撼与兴奋的战栗，自脊椎末端急速窜升，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猜对了。
这里虽然是陈默高一的世界，但这个图书馆的数据库，调取的却是陈默这一生的阅读数据。
这意味着，记忆世界并非孤岛。
每一个记忆数据库之间，均有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