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狭窄幽暗的巷子被甩在身后,两人的面前豁然开朗。一条典型的日本商业街在眼前铺开,霓虹灯牌闪烁着,将夜晚渲染得光怪陆离。
车水马龙,行人穿梭。
穿着西装套裙的女白领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过,留下淡淡的香水尾调。不远处,几个领带歪斜、满面红光的男人互相搀扶着从居酒屋里晃出来,用跑调的嗓音吼着古老的演歌。
食物油脂的焦香、清酒的醇味,与夜晚的凉意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其真实的烟火气。
陈默忽然停下脚步,观察着眼前这无比生动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很有意思。”他低声说。
“什么有意思?”周阳茫然四顾,但并未找到什么有意思的。
“我们现在,在一部电影里。”陈默的目光扫过街上每一个细节饱满的行人,和每一家灯火通明的店铺,“但你仔细回想你看过的电影镜头,你眼前的这些画面和人物,都出现过吗?电影里的街道有多完整?里面的每一个路人都会有这么清晰的正脸和背影么?”
陈默一连几个问题,把周阳问愣了。因为他仔细一想,还真是。
他眼前所展现的,与其说是他记忆中的咒怨世界,不如说是他想象中的日本街头。
“所以说,记忆这玩意儿……真的靠谱么?”周阳不禁喃喃自语。
“不靠谱,因为记忆天生拥有重构和脑补的特性。”陈默顿了顿,侧头看向周阳,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像你这种记性差的,更是极不靠谱。”
周阳觉得有些委屈,其实他记性挺好的,只是和某些过目不忘的天才没法比。
“那记忆既然如此不靠谱,那么记忆入侵这个项目还有什么意义?”周阳开始质疑起伊甸桥实验本身。
“即使是最虚构的表象之下,也必然有其真实的底层逻辑,那层逻辑本身,就是意义。”陈默的目光投向马路对面喧嚣的车流,声音略微低沉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
周阳看着陈默的侧脸,那轮廓在霓虹灯的闪烁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轻轻叹了口气。陈默从学生时代起,就对人类的记忆和大脑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这种执念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周阳不知。但那一定对陈默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这时,那声轻微的咕噜声,再次自陈默的肚皮传来。
周阳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有了个主意,“既然这条街大半是我脑补出来的,那理论上来说,这条街上的餐厅,是不是都算我的产业?”
“记忆世界经济主体的产权分割和所有权界定……”陈默皱起眉,竟然真的抱着手臂,开始认真思考起周阳的胡话。
“停!别想了!”周阳赶紧打断他的思考,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说是就是!走,哥带你去自家产业品鉴一下!”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拖着陈默,冲进了街边一家看起来人气颇旺的拉面馆。店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角落挤下一个极其狭窄的位置,两人左肩贴着右肩,几乎胳膊挨着胳膊。
热腾腾的豚骨拉面很快端了上来,浓白的汤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周阳本来不饿的,结果一闻这味道立刻食指大动,埋头狠狠嗦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呵气,毫无形象可言。
对面的陈默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才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先喝了一口汤,吃相斯文得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吃了大半碗,周阳才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他放下筷子,看向一旁慢条斯理的陈默。
“对了,一直没问你,刚才在学校,我们到底是怎么成功连通咒怨的?”
陈默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将筷子整齐地放在碗边,“你可以简单地把我的记忆副本,和你的记忆副本,想象成两扇紧紧贴在一起的门。”
他双手掌心相对,几乎贴在一起,演示道,“想要打开一条稳定的通道,需要两扇门同时打开。所以我的在场确实是必要条件,但还不足以达成‘同时’这个条件。”
“同时……”周阳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需要同频?”
“没错。”陈默放下手,“在货仓时,你因联想到《咒怨》而产生了一瞬间的恐惧,而七岁的我误以为你和抢火车的雨衣人是一伙的,所以在那一刻,他的心中也产生了恐惧。两种恐惧在那一刻同频,两门同开,通道建立。”
“原来如此。”周阳恍然大悟,“所以刚才……你挡在我前面,看着雨衣人冲过来的时候,你也在害怕咯?”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并没有回避,坦然道,“我也是人,自然也会感到恐惧和害怕。只是这种情绪,并不具备影响我理性判断的能量。”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周阳没有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揶揄机会。
“起码。”陈默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会失态惊叫。”
“……”周阳突然有种想把眼前这碗拉面扣在他头上的冲动。
“那雨衣人呢?”周阳把话题拉回正轨,想到货仓那面诡异的墙,“他打开那个连接雨巷的通道,也是因为和你同频了吗?”
“不一定。”陈默摇头,“我们打开咒怨的通道,更像是两台电脑为了特定目的,主动向对方开放了通信接口,达成联机。而雨衣人和雨巷……我觉得更像是侵入了系统的病毒,通过破坏安全协议来强制建立一条非法的通道。”
“病毒……那你怎么会感染上这种病毒……”
“这方面,你应该比我有经验。”
“啊?”
“我记得你的电脑经常中毒。”
“……”
周阳觉得,有时候身边的朋友记性太好,真不能算什么好事。
他沉思了片刻,试图挽尊并拉回话题,“中病毒这事儿吧,我总结下来就两点。要么,是看了些什么不该看的。要么,是你有什么别人想看的。”
“那应该是前者。”陈默嗦完了碗里的最后一根面,举起碗,开始小口喝汤。
“我怎么觉得是后者,说不定就是科奎为了你脑子里的东西,给你种了病毒扰乱你,然后趁虚而入。”周阳说出自己的推断。
“不,雨衣人病毒的本质是破坏,他的行为和科奎的目的相悖。”陈默放下喝得干干净净的面碗,舔了舔嘴角,“所以,一定是我看了些什么不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