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周阳在那条没有了陈默的高一时间线里，徒劳地走了很多地方。
教室、食堂、图书馆……然后他走出了校园。
他像是要抓住什么幻影，坐上陈默上学时常乘的那路公交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倒退。他鬼使神差地走回了他们曾经合租居住的小区，甚至用记忆中的房门密码，成功溜进了那片承载了回忆的屋檐下。
房子里静悄悄的，他们的父母都不在家，他轻车熟路地推开陈默那间小屋的门。
里面陈设依旧简单，却整洁得仿佛有人日日打扫。然后，他看到在书桌一角，静静地停着那辆，此时本应该在回收站爷爷手上的璀can10号。
思索了片刻后，他从随身携带的洗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辆小陈默亲手制作的璀can10号。然后，他将两辆小火车，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仿佛有钥匙在锁扣中微微转动了一下。
下一刻，陈默房间的那扇没关严的窗，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开，窗外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剥落，熟悉的黑暗再次降临。
黑暗中，他的脚下，两条由闪烁星点铺就的轨道凭空延伸而出。
一条轨道的尽头，隐约跳动着废品回收站的景象，他甚至能模糊看到那个顶着毛刷头的小小身影一闪而过。
而另一条轨道，则指向了纯粹的黑暗，看不到终点。
于是周阳攥紧了手中的小火车和洗衣袋，像是要发泄所有的情绪般，朝着那条通往黑暗的轨道，开始奔跑。
他不再思考，不再观察，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跑到呼吸道里火辣辣地疼，跑到肺仿佛随时会炸掉。
然后……
他再次在伊甸桥里睁开了眼睛，原来那条通往黑暗的路，便是回到现实。
……
周阳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看着眼前的齐彬，仍然没有选择全盘脱出。但他知道，第二次成功出舱的他，必须得说出点有用的信息了。
于是他隐去了咒怨和图书馆的部分，将两次经历进行了一些结合和二创后，告诉了齐彬。
他在高一的这条时间线里，与陈默一起遭遇了雨衣人的疯狂追杀。在这个过程中，雨衣人杀害了时间线里的几个学生。而可怕的是，每一个被雨衣人杀死的人，都会迅速被陈默遗忘，仿佛从未存在过。最终，就连陈默自己，也没能逃过雨衣人的毒手。
至于出来的方法，周阳则是把它转移到了雨衣人身上。
“我找到机会打伤了他，但我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已经回到这里了。”他耸了耸肩，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我觉得，离开记忆世界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个雨衣人身上。”
齐彬单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确实有这个可能……七岁和高一的陈默，理论上都还未接触过刘建成，他却出现在了那里。他是如何穿梭在不同时间线的记忆副本中的？如果我们能掌握这种方法……”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研究欲。
“齐总，我有个问题。”周阳打断了他的思索，目光望向伊甸桥中沉睡的陈默，“那个死在高一记忆世界里的陈默，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么？”
“会。”齐彬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对此有过深入研究，“无论是他，还是他记忆世界中的任何存在，如果死亡，都会对他的整体记忆产生影响。”
“如何影响？”
“简单类比。”齐彬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控制台，“假设当下，我们正处在你的一段记忆世界里，而我在里面死了。那么当你日后回忆这段经历时，你会忘记与我相关的所有互动和细节。但对于其他时间点的我，你依然记得。”
“那如果是记忆世界的主体‘我’死了呢？”
“如果是‘你’死了，那你就会彻底失去那一段记忆。前者你可以理解为记性不好，后者你可以理解为选择性失忆。”
“那这个‘段’的范围是多少？比如现在的陈默，会失去整个高一的记忆么？”
“不。”齐彬摇了摇头，“我之所以用‘段’这个量词，正是因为它的边界是模糊和不可确定的。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吧。”
他像个耐心的导师，开始阐述，“你现在回忆一部你看过很多遍的电视剧。你可能记得很多经典剧情，记得谁死了，谁和谁在一起了，记得那些激烈的冲突。但你会记得这些剧情发生在第几集第几分第几秒吗？”
周阳摇了摇头，他确实不记得。
“人的记忆也是如此。”齐彬总结道，“它的‘段’不是按照数字来分割的，而是重要的记忆节点。如果你回忆某一年，但那年平淡无奇，你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如果你回忆一件刻骨铭心的事，你往往能立刻定位到大致的时间点。可能是年份，可能是年龄，可能是某个具体的日子。”
“所以……”周阳按照自己的理解再次确认，“死去的高一陈默，会导致他失去……从某个重要节点到另一个重要节点之间的记忆？”
“是的。这个时间段完全无法确定，可能是几天，也有可能是几年。”齐彬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周阳一眼，“理论上，如果你不离开那个世界，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死去的陈默会在下一个重要节点时再次出现。你也可以理解为……某种程度的复活。”
“复活……”周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那时候的陈默已经失去了他们共同经历的这段记忆，这也能算是复活么？
……
这一次，周阳没有选择回家，而是接受了齐彬的安排，住进了科奎基地内部的休息室。
一名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作人员负责给他带路。周阳瞥了一眼他的工牌，是后勤部的，名字叫鲁明。
鲁明的身材瘦高，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微微佝偻着背。他的手臂很长，但却像是无力地般垂在身体两侧，走路时几乎不见摆动。他的皮肤很白，脸很长，但是几乎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
一路上，鲁明给他做了些很简单的介绍，大多都是有关于基地的生活设施的。例如食堂在哪里，酒吧在哪里，健身房在哪里、游泳池在哪里……
都在地下。
科奎在这个地下基地里，构建了一个几乎可以自给自足的，完整的生活生态系统。
闻言，周阳一方面感叹科奎的财大气粗。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奇怪，难道这里的人就打算一直生活在这地底不出去了吗？
就像眼前这个鲁明……他那副久未见阳光的，干瘪苍白的模样，简直就是长期生活在地下的活体广告。
出于好奇，周阳再次试探着开口，“科奎的基地配套这么完善，你们员工岂不是乐不思蜀，都不用回家了？”
“科奎就是我的家。”鲁明的回答迅速而机械，仿佛背诵教条。
“那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也住在这里。”鲁明转过头，朝周阳咧开嘴，露出一口有些泛黄的牙齿，笑得有些憨厚，“我们住在这里，很幸福。”
周阳看着这个笑容，心里不自觉地涌出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他们走到了一座巨大的电梯门前。
透过透明的电梯门，周阳愕然看到，粗壮的钢缆并非向上，而是无限向下延伸，仿佛他的脚下，正潜伏着一个庞大的地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