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沉重的金属门向两边无声地打开。
周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进去。门合上的一瞬间，电梯急速下降，速度快到他的耳膜有些臌胀，不得不连吞了好几口唾沫。
此刻，他已经完全无法判断自己究竟置身于地下多少米深处，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被投入了大地的腹腔，正与自己生活的地方越来越远。
两分钟后，电梯稳稳停住，一股带着金属味的空气从门缝里率先渗了进来。当门完全打开，门后的景象让周阳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说，之前他见过的科奎地下基地，是极简主义的白色囚笼。那此刻在他面前豁然展开的，就是一个极具赛博朋克美学的工业地下城。
巨大的空间一眼望不到头，若非头顶上，那被巨型钢结构支撑着的穹顶，周阳甚至无法相信自己正身处于地下。
四周，金属的墙面上布满了粗壮的能源管道，无数管道纵横交错着，脉络间隔出了一个又一个玻璃隔间。远望去，整面墙壁就像是一个巨型蜂巢，而玻璃后来回行走着不同颜色工装的人员，就仿佛是在蜂巢中工作的蜂群。他们大多步履匆匆，很少交谈。
周阳猜测，不同颜色的工装应该代表着不同的部门和等级。
而他现在身处的蜂巢中心，似乎是这个城市的中央广场。无数条闪烁着信号灯的传送带在空中和地面构建出立体的交通网络，运送着各式各样的物资箱，它们沿着复杂的路径滑行，然后汇入不同的蜂巢入口。
一些人站在高处传送带的物资边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周阳所在的地表。他们就像是鲁明一样，皮肤苍白，神色呆滞，看起来缺乏生气。
鲁明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他依旧用那种缺乏起伏的语调介绍着，“欢迎来到科奎3号基地。”
“3号基地？还有1号和2号？”周阳愕然。
“嗯，3号基地是今年年初刚刚建成投入使用的，相比较北城的1号基地和东海城的2号基地，这里的面积更大，环境控制系统更先进，设施也更完善。”
周阳暗暗啧舌，心中一边感叹科奎的大手笔，一边觉得有些难以理解。花费如此天文数字的资源，在地下建造三座如此规模的城市，科奎究竟想要干什么？
难道他们有什么世界末日或是外星人入侵的内部消息，所以要提前建造地下诺亚方舟么。
这太怪了。
“我们现在往东区走，去您的休息室。”鲁明未察觉到周阳的神色古怪，机械地履行着引导职责。
周阳一边紧跟其后，一边尽可能地观察这个不可思议的地下世界。很快，他的目光被前方一个岔路口的情景吸引了。
四名穿着深红色工服的工作人员，正押送着三个人从一条侧廊走出来，被押送的人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步伐很顿，明明是自己在走，却走出了一种，仿佛背后有人推一步他们才走一步的感觉。
但最让周阳感到不适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三双眼睛，空洞得如同被掏空的玻璃珠。没有神采，没有恐惧，没有好奇，甚至没有麻木。他们的视线涣散地对着空气，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
他们安静地走向另一个更加幽深的通道，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那三个人是……”
“科奎内部规章第11条第3款：不同部门间不询问、不干涉、不传播。请周先生也务必遵守。”
鲁明没有正面回答，带着周阳进入了反方向的另一个通道，然后用权限卡打开了通道尽头的一扇门。
“周先生，这就是您的休息室，桌上有为您准备的工牌和一本电子手册。工牌是您在地下区域的通行凭证，可以打开您权限内的所有门禁。手册则标明了您被允许的活动区域。”鲁明解释道，“毕竟科奎是一家领先的生物科技公司，涉及大量核心机密研发，保密措施严格，望您理解。”
“知道了。”
“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通过房中的内线电话直接呼叫后勤部。祝您休息愉快。”
鲁明再次朝周阳咧开嘴，露出那种僵硬而泛黄的憨厚笑容，然后转身，迈着那双竹竿似的长腿，慢慢走远。
齐彬给他安排的规格确实不低。这是一个设施齐全的套房，卧室、独立卫浴、客厅一应俱全，装修舒适现代，可以甩他自己那个小破出租屋好几条街。特别的是，卧室和客厅都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拉开窗帘，外面赫然正是那个宽阔的中央大厅。
看来他现在，也成了这蜂巢墙壁中的一份子。
他打开那个折叠电子手册，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详细的基地分层地图。一个黄色的光点标注着当前位置，而大片区域被醒目的红色覆盖，显示权限不足。
它怎么确定他的当前位置？
科奎是不是趁他躺在伊甸桥里时，在他体内植入了什么追踪器？
想到这儿，周阳他立刻拿着平板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来回走动。
然而，地图上的黄色光点纹丝不动。
周阳松了口气，看来定位应该是通过那张工牌实现的。他回到房间，将电子手册和工牌都丢在了桌上，此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周阳冲了个热水澡，躺倒在那张柔软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大床上。不知是什么高科技床垫，极强的包裹感让他瞬间就被沉重的睡意捕获，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梦境。
梦里，时光倒流。
他回到了和陈默合租的那个小家。父亲在里屋伏案作画，母亲在厨房忙碌，油烟机嗡嗡作响。从阳台望出去，能看到穿着保安制服的陈忠坐在岗亭里，正和进出小区的住户笑着打招呼。
陈默的房门敞开着条缝，能看到他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半个身子，那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刚好架在椅边，格外刺眼。
周阳驻足在门口，脚步犹豫。
“你的伤……”
“养养就好了。”
“我……”
“也不是你的错。”
两人隔着房门对话。周阳听到屋里椅子挪动的声音，似乎是陈默要起身。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慌乱地缩回自己家，关上了门。
关门声惊动了父亲，他的父亲皱着眉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阳讪讪地缩回沙发，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陈默的信息。
【我数学竞赛拿了第一，被北城大学特招了，下周就走。】
周阳愣了愣，想要在手机上打些什么，可却连一个字符都没能按出来。
他越按越急，越按越快——
突然，手机屏幕开始疯狂闪烁，变黑，变红，直到那白色的聊天背景彻底被暗红色淹没。
然后，鲜血从他的指尖喷涌而出。